昨晚躺下后,雨声开始清晰起来。
起初,雨不大,淅淅沥沥。听着雨声,我想若是在老家庭院里,必定是会"轻阴阁小雨,深院昼慵开。坐看苍苔色,欲上人衣来。"幼时和爷爷一起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屋檐滴落的细雨,轻飘飘的,风起如烟,我会不由自主地跑到雨中玩耍。爷爷抽着旱烟,悠悠然地说一句:"小丫头,进屋来,淋坏了可是要吃药的。"他快活地似神仙,我自然也不听他的话,在雨中欢乐地又蹦又跳,是个"小神仙".等玩累了,我自己就会安静下来,回到小板凳上,看雨一点点渗入墙角那块红砖上长的青苔中,青苔上有蜗牛时不时伸出两个可爱的触角,探望着这个世界。
渐渐地,雨声急起来,如密鼓在耳边敲着。我听着它落在雨棚上,似少年急匆匆地步伐,更像极了年少时的爱情。看的第一眼便动了心,于是爱如雨点,密匝匝地落在她身上。阁楼上,红烛昏罗帐,耳边的海誓山盟说给了雨听。原以为这场雨会下得轰轰烈烈,绵绵不绝,却不知急雨来匆匆,去匆匆。少年的脚步声消失了,阁楼上的女子,倚栏杆望着凋零一地的海棠,黯然消瘦。
后来,雨声不急不缓,却有了惆怅的味道。是"江阔云低,断雁叫西风"?还是"红楼隔雨相望冷,珠箔飘灯独自归"?也或许是"夜阑卧听风吹雨,铁马冰河入梦来".人长大后,面对诸多事情,常常力不从心,思家忧国,却最终领悟到的是"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".有朋友说,你的文字里流露出"怀才不遇"的意味,到底经历了什么?我笑而不答,已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,人情冷暖,当自知。
雨声听着听着,困意袭来,我做了一个浅浅的梦。梦里,我回到了老家的庭院,爷爷还在抽着旱烟,神情怡然。我出落得大方,静静地观雨,想着王国维的"人生三境界".那只小黄猫蜷着身子睡在我脚边,我问爷爷:"何时才能在灯火阑珊处看见寻找的人呢?"爷爷吐着烟,意味深长地说:"到时候了就会看见了。"雨如线,芭蕉轻摇,风徐徐。
可这个梦没有做多久,外面的雨便如瓢泼,声势浩荡起来。我醒来,想起爷爷已去世十多年,那只绕脚边的小黄猫也早就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,戚戚然。雨为何会那么大呢?仿佛要把这世界倾覆,仿佛要把所有人喊醒,仿佛要把那些刻骨铭心击碎,天地之间,只剩下雨了……我听到窗户"哐当哐当",老松树的树枝折了,衣架撞击着铁管,各种声音混乱起来。原本平静的心,开始疯狂跳动,它为风声雨声而跳,还是为积聚的愁闷、惆怅而跳?答案没那么重要,因为它再难以平息,只能任仅有的一点信念在风雨中飘摇。
时针"嘀嗒"在转动,已然清晨五点。雨声小了下去,黄鹂婉转啼鸣着。我望着窗外,那微微白的光,越来越浓,世界清明澄澈了。忽然想到,正逢"雨水",所谓"谷得雨而生",夜里的这场忽大忽小的雨,下得那么久,该是为了百谷,为了生民。它希望早春播下的种子逢甘霖,蓬勃生长,世间万物,生生不息。
我忽然觉得,自己将这场雨想得太自私了,它可不是为了解个人的忧愁,而是为了滋润天地万物,是为了数以亿计的生灵可按意愿活着。它牵出了许多我的回忆和思虑,让我问及了内心,我也是它滋润的生灵之一。
于是,天亮之后,我站在阳台看松树上盈盈的雨滴,感谢这一晚的未眠,感谢这一晚的雨,感谢自己听得那么真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