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常人眼中,草木生性木讷,如同哑巴,一辈子不说一句话。它们遭遇的病痛和衰老,不能像人扯心裂肺喊出哪怕简单的音节——啊,以示不甘或抗争,稀释超载的肩负;就是似有似无的一丝叹息——唉,近身侧耳听不到。
其实草木说了好几本字典厚的一堆话,我们听不懂。它们晃动叶片的小手,扭动躯体,想对远方亲人说的话搭上风的快车。它们知道,风大速度快,传递的距离远,于是弯腰让道,或者推风一把,加油一般,忙得东斜西倾,乃至叶落骨折受伤。在看不到的地下,草木的根须,闯过砂砾、石块组成的八卦阵,它们包抄迂回,侧身匍匐,潜伏到大地的秘密库房,"盗取"水分和养料。在看得见的地上,草木用颜色表达情绪和意志,嫩黄如同幼儿的娇憨可爱,浅绿表示青年的蛮横莽撞,碧绿展露中年的成熟稳重,暗绿则代表老年的深沉知性。
虫子是草木丛中的原始居民,奶奶说虫子是草木的魂魄,有多少草木就有多少虫子。虫子化土而生,适季而出,应时而鸣,成了草木的嘴巴和腿。虫子整天溜溜达达,替草木收集情报。更多时候,虫子充当了传话筒。蒲公英想对好朋友芨芨草说,"我又胖了一克。"虫子迈开小短腿,以冲刺的速度,跑完咫尺的路程却是天涯的距离,快递员一样,把消息精准投递给芨芨草,再捎回芨芨草送给蒲公英的祝福。虫子太小,过多的话,它背不动,就这么我一句你一句的传,不停往返,乐此不疲。其实可以用风打电话,草木不用,风的嘴巴不严,老是泄露秘密。更有意思的是,草想对树说话,那么虫子除了翻山越岭,还得爬树。想来树的耳朵长在树梢,虫子爬呀爬,爬过树的脚,树的腿,树的胸,攀到树的耳朵旁,撂下一句话,意犹未尽,兴致勃勃地到树的脑门上逛了一圈。如果虫子迷路,或者贪玩,又或者遇到大风大雨,那么把话儿传到,虫子就老了。
在情人眼里,露珠才是草木的魂魄。叶子如手作捧状,露珠卧掌心,如捧出了心。露珠圆润,纯洁,晶莹,有着梦的颜色和健美的体态。露珠是一封情书,饱满,羞涩,夜里写好,太阳出来,被太阳收走。
上次回到故乡,看到炊烟袅袅升起,有惊喜,有惊诧。如今,炊烟不再是乡村的标配,能遇到还真幸运。想象中,草木在炉膛熊熊燃烧,隐藏在骨骼里的魂魄,化作烟尘,穿过漆黑的烟道,从烟囱涌出。天太高了,草木早就想对天空说的话,这时才能说出。炊烟如笔,写下攒了一肚子的心里话,所幸天这张纸足够大,不然可写不下。有时写的太快,在风的助力下写成狂草,缭绕,流畅。月亮急着出来,就翻了一页,天就黑了。
回城时,我的魂魄比肉体更磨蹭,故意落在故乡。城里的肉体与落在故乡的魂魄,磁铁一样遥遥牵扯,这种牵扯,往小了说,是魂不守舍,往大了说,是思念。草木固守一方小天地,快乐简单,欲望单纯;人往往向往大的地方,往往迷失。人这一辈子,远没草木活得通透,舒展。待人活成草木,肉体、魂魄真正合二为一,或者收放自如,人也就老了。